多樣性與永續性:小農場的新未來

我十分榮幸地借中國農大人文與發展學院系列講座:“農政與發展專題研究講座”機會介紹小農場的未來。首先我必須承認,我並非中國農業方面的學者,因此不能談論未來中國農業的權威性認識。在此我將介紹小農場與農業永續性的相關話題。過去 25 年來,我致力於農業與經濟學永續性的研究與教育活動。而在此前 30 年的職業生涯中,我長期推進非永續農業—今天我稱之為“工業化農業”。因此,在永續農業與非永續農業兩方面,我均具有一定經驗基礎。

我還具有多年與小農場相關的個人經歷與專業基礎。我在美國中部密蘇里州的一個小型奶牛場長大。在購買到擠奶機之前,我多年手工擠奶。我的弟弟在小農場過得很好,至今仍在那裡享受生活。儘管按照美國標準,直到今天那仍是小農場,但按照中國情況來看則未必如此。總的來說,在那裡我學到了世界上小農場共有同的重要特點。

葉敬忠教授在給聯合國糧農組織撰寫的《亞太家庭農場的概念與實際》的報告中,提供了以下關於小農場的描述:小農場具有由生計與自我滿足驅動,家庭為中心,勞動力集約,多樣化與兼業的,自主與熟悉的,地方導向的,食物自足傾向,以及環境與文化友好型特徵。上述特徵也可用於描述美國的小農場,或者說世界各地的小農場。這樣講完全基於我在美國小農場的觀察與總結。

過去數年來在多種場合,我一直強調與小農場相關的事情,包括我給聯合國糧農組織撰寫的報告:《北美家庭農場》,還有我的專著《小農場才是真正的農場》。因我相信對於農業永續性而言,小農場是絕對必需的,所以我將大量工作集中在小農場的永續發展方面。過去若干世紀以來,多虧了小農場的重要特性,才保證了社會永續發展—-直至小農場被大型農場,現在又稱之為現代農場取代。遺憾的是,今日大型工業化農場發展不可持續,它們將肯定被淘汰。工業化時代終將被視為農場史上一個短暫的偏差。

我相信未來農場將遠小於今日主導全球農業生產的大農場。眾多有機農業與永續農業的人們表示,農業永續性與規模無關。任何規模的農場可以是永續的,也可以是不可持續的。我承認今日的許多小農場的管理是不可持續的。然而,我相信小農場可為應對今日各種需求而合理安排,並且不必耗損滿足未來需要的機遇,因而可持續。我還相信為使今日大型工業化農場步入可持續軌道,則必須將其分解為小的農場。

首先,讓我們來定義小農場。一個美國小農場在中國人看來就是一個大農場,而一個大的歐洲農場則相當於一個小的澳大利亞農場。即使在美國,一個小的肉牛育肥場要求的土地要遠大於一個大型肉雞場,一個大型蔬菜農場只需要相當於一個小型小麥農場面積中很少的土地。美國農業部認為任何農場只要小於年銷售額 25 萬美元,就是小農場。也有人定義年銷售額小於 5 萬美元標準。因此,美國人所說的小農場可能遠大於其他國家的小農場或維持生計的農戶。總的來講,美國很少有維持生計型農戶,而主要為市場型農民。美國農戶事實上必須有資金購入他們所食及其他所需的一切。在一個市場型的社會中,維持一個家庭必需有一大農場。

更重要的是,回答一個農場大或者小的問題的答案存在于農民心裡,而不是農場的實際規模。一個農民不論他或她擁有的農場大小,只要認為他或她需要更多土地,或更多資金去獲得成功,那就是一個大農場主。同理,一個農民不論他或她擁有的農場大小,認為他或她需要較少土地或較少資金去安排好生活,那他就是一個小農場主。因此,從農業可持續性著眼,農民思考他們農場農事與管理的方式遠比他們農場規模實際大小要重要。這就是講,儘管不同國家不同類型農場存在臨界規模,但是在世界任何地方任何農場,因太大而無法可持續發展之外,還存在一種絕對的規模。

歷史上,世界許多地區的農民,往往能夠數百年地延續他們的農場。佛蘭克林.金完成的關於中國、日本、韓國“永久性”或有機農場的現代著作—-《4000 年的農民》。英國阿爾伯特.哈瓦德勳爵針對中國與印度特點的“永續農業”,撰寫了《農業聖典》。這樣的農民歷史地擔當了令美國及世界各國尊重的重任。美國第三任總統湯瑪斯.傑弗遜,深信小“自耕農”是“獨立與真實”的典型代表,值得政府尊重與支持。資本主義的偶像人物亞當.斯密,《國富論》的作者,曾注意到中國與印度農民擁有最高的社會地位,他建議假如“合作精神”允許,任何地方都應當向中國與印度學習。斯密的根據源於孔子。孔子曾說,士農工商,指出農民的社會地位僅居於行政官員或知識份子之後。歷史上農民提供了社會經濟基礎,農民是最可靠的農場護理員,因此是經濟、社會與土地的看護者。

農場與農民的歷史地位反映在其定義詞上。英語的“Farmer” 源於中世紀英國的“fermer, fermour”,意思為管家;古法語的“fermier”意為丈夫;中世紀拉丁語的“firmarius”意為出租土地者。英語的農場 farm 源于中世紀英語詞“ferme,farmer”,意為出租,稅收,生產,管理人員,食物,盛宴;古英語詞為“feorm,fearm,farm”,意思為食品,供給,供應,商店,盛宴,娛樂,上天;Proto-德語“fermo”,意為生活,生計;proto-印歐語“Perk”,意為生命,人力,力量。它也源于古英語的“feormian”,意為供應,持續,與“feorh”,意為生命,精神;與愛爾蘭語“fjor”,意為生命,活力,精力,生氣等關聯。可見農場與農民總是表示為多義詞。

農民與農場多種詞根意義表明經濟與商業在農業中始終是一個重要方面。詞根中有“出租,稅收,生計,還有生活”意味著農業總是要麼是生活,要麼是掙錢。農業當然總是為社區或社會生產食物。詞根有“供給,提供食物,與伙食承辦商”,顯示出農業總是視為巨大的食物經濟的一部分。

然而,農業遠比一項經濟產業要重要。詞根中“精神,娛樂,盛宴與上天”,表明農場也為非經濟需要的農民與他人提供營養—-額外地提供營養物質。同等重要的是,農場與農業的詞根還著重表明對於土地、社區、社會與人類長期完好所具有的倫理與道德的承諾。詞義如“管理工作,力量,嚴格的,牢固的,安全與持續”反映了農民對永久農業—-保證社會及未來人類持續性農業的歷史承諾。

所有關於農場與農民的詞根均趨向於正面、積極,肯定其在古代社會的尊崇地位。雖然經濟在農業中總是一個重要方面,但是從事經濟與商務的人們從未獎賞為受人尊崇的農民。事實上,總的來說亞當.斯密從未信賴商人,尤其是公司經理人。他很少設想過去正直地要求公司組織。類似的是,傑弗遜不相信金融家、銀行家、企業家為可被信賴的負責的公民,因此被政府加以鼓勵。同樣的情況為,孔子將商人列為中國社會的底層。上述先賢均將農民置於社會頂層或接近頂層位置,而將商人與經濟學置於社會最底層。

今天利用熟悉的詞源學,與孔子、斯密、傑弗遜讚美古代農民的美德為有益的多功能農民。農場具備多種功能,為農民家庭、社區、社會以及全人類提供多種經濟、社會與生態效益。近期有一份全球食物系統的國際報告指出了農業可遺傳的多功能性:“農業提供食物、飼料、纖維、燃料及其他商品。它對於其他重要的生態系統服務如水供應,碳吸收與排放等具有主要影響。農業具有重要的社會作用,提供就業與生活出路。農業及其農產品同為世界範圍文化擴散與實踐的媒介。基於社區的農業為當地經濟提供了基礎。”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今日美國與世界農業,其經濟、社會與生態影響及結果存在問題。

傳統文化下的農業對於社會、社區與生態系統顯然具有多重利益,而不是有害。假如其功能有害,農民就會失去社會尊崇。而且,農民本身顯然就是自覺的多功能農民。假如益處僅僅是農業的自然結果,而不是意願,那就沒有理由將其歸功於農民。傳統時期商人被排列在社會尊崇的最低層,同樣為多功能的組織安排。總的來講,商人對社會與生態的不利影響大於其經濟利益,最終落為低的社會地位。進一步看,假如商人的負面影響是天生的或無可避免的,而不是經理人不當意願的結局,那將不存在責備商人的問題。

數世紀以來,農民明顯地犯了許多錯誤,包括一些大的錯誤。既往文明的失敗,乃是因為其農場不可持續。概括來看,在農民生活的社會中,農民的意願一貫被認為是高尚的、美好的。今日受到社會尊敬或尊崇的農場必須致力於管理經濟、社會與生態等多重利益。現在我們明白,只有有良好意願的多功能農場存在的前提下,才有未來人類的永續發展。永續農場必須是經濟可行,社會正義與生態良好的。

關於農場規模問題的討論,以往高度認可的是小農場。孔子、斯密並未在社會最尊重的人中提到大富豪與大地主。相反,他們肯定了耕作土地的小農。同樣,早年美國傑弗遜並不認為大農場主是民主的基礎。相反,他肯定了小農場主們。這類區別反映了大、小農場在對社會與人類提供更多商品方面的根本差異。經營小農場的農民享有更高的社會尊重,而那些大農場的經營者與企業家、商人一樣,明顯排列低下。

今天的大農場與工業、商業一樣遠大於昔日。其為經濟效益而組織管理—-即便有害于社會與自然時也如此。美國農場已經專業化、標准化,並且一體化為最大的生產單元以獲的“規模經濟”。專業化使得農場工人更加高效率地工作,其結果為只存在很少的農場主。標準化產生了常規化與專業功能的機械化,從而降低了農作技術水準。專業化與標準化簡化了管理,導致一體化為大規模、甚至集團化控制,或農商聯合體的農業。這就是美國農場的規模經濟發展特徵。小農場演變為大型工業化農業經營。

今天,決定美國農業的大農場正致力於單一功能化,而不是多功能化。他們為獲取最大經濟效益而經營,而不是像傳統那樣在農作中致力於經濟、社會與生態多重效益。農商企業經理依賴時下失信的經濟信念—市場經濟終將由自利經濟推動的單一功能,在社會整體上轉變為多重功能利益,來平衡發展。問題是市場經濟從未向饑餓的人們提供食物—未來也絕不會這樣。市場只是向那些願意並且有能力支付最高價錢的人們提供食物。今日人們多數饑餓,僅僅因為他們是窮人。不幸的是,工業化農業受到堅固地拒絕接受農業持續性發展多維度的農業經濟學家們的支持。

工業化農業的基本問題在於單一關注恒定不變的經濟成本底線,導致傷害經濟、社會與生態自身,即使它並無此意。例如,工業化農業固定地依賴于單一種植作物—-即必須依賴于非再生化石能源、化學品及農藥。工業化畜牧企業依賴于單一功能限制性的動物飼養場—-“工廠化農業”。在美國司空見慣這類單一功能生產系統侵蝕與降解土壤,造成生態危害,污染河流與地下,耗竭河流與蓄水層,增加全球氣候變化威脅。單一功能農業正在削弱農業生產必不可少的自然資源,因此,其生態是不可持續的。

當農場越來越大,數量越來越少,企業控制增強,我們見到獨立家庭農場消失與農村社區經濟與社會解體等單一功能的工業化農業負面的社會經濟結果。對於人們而言,鄉村社區生產可支援鄉村經濟,提供當地理想的生活基礎,保障人們在小鎮與村莊的可持續發展,支持當地學校與醫院,服務於城市政府,甚至充當鄉村義務救火隊。而工廠化農業的工人們儘管都是好人,但不能像鄉村一樣承擔責任與義務。單一功能農業正在降解其生產率賴以存在的人類社會資源,因而其社會發展不可持續。

人類所需的一切,包括所有經濟價值,必然來自于地球資源—-土壤,礦物,空氣,水、能量。這些在地球之外無處可覓。除去自力更生之外,人們必須依賴於其他人—-借助於社會關係—-去驅動自然經濟應用。經濟在社會內部簡單地促進人與人,及人與自然間的關係—-非個人買賣,因而不是個人關係。單一功能工業化農業正在降解社會與自然效用,因而甚至在經濟上都是不可持續的。

在美國,我們被告知必須接受我們的單一動能、工業化食物系統內在的生態與社會風險,以保障國家食物安全—-即保證全社會足夠安全與健康的食物。但是,與 20 世紀 60 年代(通常認為農業工業化開始之前)相比,美國人一個較大的比例被劃入了“食物不安全”類型。20%以上的美國兒童生活在食物不安全家庭中—-不能保證足夠的食物。此外,許多低收入家庭能夠購買的食物中含能量較高,但缺乏營養,導致流行性糖尿病及其他膳食關聯疾病。美國人在醫療上的花費兩倍於食物開支。健康支出上升越來越與美國人的膳食相關聯,這是工業化食物體系發展的結果。在美國單一功能、工業化農業在保障食物安全上已經失敗。

國際方面,所謂發展中世界,依賴於工業化農業方法的“綠色革命”,同樣在保障食物安全方面失敗了。在“綠色革命”早期展現出成功的前景後,其單一功能農業系統必然地彙集成為了農商聯合體。如果發生生產過剩,便出售到別國的高價市場,而不是捐獻給那些貧困與饑餓家庭。導致數以百萬計的人難以自力更生,維持生計的農場家庭仍居住在綠色革命國家中失業的貧民窟中。單一功能農業即便在最基本的目標—-提供食物安全上也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今日左右世界農業的大農場與其說不能滿足人們眾多需求的大部分,不如講不能滿足今日的基本需求,它們也肯定不能為下一代人留下平等的與好的機會。大型單一化功能農場因非常簡單而不可持續。大型農場並非由於大型而功能單一,而是由於經營單一功能而巨大。作為其單一功能的經營結果,它們不可持續。

同理,小農場也並非因其小而多功能化,而是由於其經營多功能而較小。它們經營產生經濟、社會與生態效益。結果為農場的多樣化、獨特性以及獨立性,而不是專業化、標準化與集團控。它們綜合經營多種動植物,在健康的生態系統中保持成熟的利益關係。一些經營體的廢物成為另一經營體的輸入,有的經營體的產品為另一些經營體提供原料。農場系統中未利用的廢物,或多或少容易由自然生態系統同化利用。多功能農業系統的農民尊重天物,尊重自然。

多功能化農民自己決策,而不依賴專家。同過去的農民一樣,他們依賴於經驗、知識以及感悟,安排多樣性、獨特性及動態管理。多功能化農民可以像單一功能化農民在單位面積上生產同樣多或者更多的食物。例如,根據綜述,《自然》雜誌總結良好管理的“有機”農業系統,“能夠接近達到常規產量水準”。在所謂發達國家,競爭並不在產量上,而是在社會效益與生態效益方面。要承認,多功能化的農民不能經營那麼多土地與那麼多頭家畜,因為他們是“集約管理”的農業。值得一提的是,正因為他們的農場較小,他們比單一功能的工業化農場可以提供更多就業機會。所以,小型農場對於人口多於生產就業機會的今日世界特別有利。

今日美國集約型、多樣性、永續農場主可以標榜自己為有機的、生物動力的、生態的、自然的、素食的,或者根本沒有標籤,但他們均致力於同樣目標。他們正將經濟效益、社會效益、生態效益統一起來生產食物。他們正在為社會無限期—永久、可持續的農業創造保持生產力與可用性能力的農場系統。今天,這類新型小農場可能在數量上只有 7%-10%,但其數量正在增長。工業調查顯示,大約三分之一的美國消費者對可持續生產的食物有強烈的需求偏好。美國正處於基於小型多功能農場的新的後工業食物系統創造過程中。

從全球來看,小型農場依然為 70%以上的世界人口生產食物。聯合國資助的有關全球研究表明,這類農場無需採用工業化農業系統,其產量往往很容易提高 1-2 倍。多功能農業系統,有機農業,永續農業與農業生態為超越食物安全,實現全球食物自主展示出了真正的希望。食物自主將充分保證每一個人基本人權方面的安全健康的食物,而不是讓位於市場或什麼奇思妙想的施捨。食物自主宣告了小農與鄉村人們擺脫經濟剝削,保護自我的權利。人類無法承受中國、印度與非洲像美國一樣犯用商業化大工業農場替代家庭小農場的錯誤。

要獲得食物安全與食物自主,小規模農民必須首先為當地人生產食物,然後對剩餘部分通過貿易滿足當地不能自給而志趣相同的人們需要。美國正在通過農民與消費者的個人聯繫,形成可保障經濟、社會、生態健全的食物網。顯而易見,他們必須找到方法去圈定食物網以獲取經濟效益,但這首先要保證不能謀害其經濟、社會、生態健全。為保持其健全及可持續性,農民與當地食物網必須保持農場足夠小,以維持農民與消費者間交往感覺。他們必須持續地對關心土地以及相互間像愛護自己一樣的承諾。

溫德爾.伴瑞(Wendell Berry),一個美國農民,作家,哲學家,熱情而深刻的歌頌可持續小規模農業的文化價值。他寫到,如果想應用土地 “得當”,經營土地的農民“必須知之,必須積極使用之,必須知道如何才能很好地用之,以及必須能夠合理用之。”他還寫道,農民必須傾向於“知道並熱愛農場,農場要小到知道並熱愛的程度,應用他們瞭解並且喜歡的方法,在他們瞭解與喜愛的鄰居公司工作。”我要在這裡加一句,為他們瞭解與愛的人生產食物。因農民能夠瞭解,並且真正愛的土地與人的量有限,意味著未來可持續的農場與社區食物系統必須適當小。

作者:約翰·艾克( John Ikerd )(美國密蘇裡大學經濟學教授)

譯者:胡躍高,中文簡體版轉自2015 年 5 月 7 日,中國農業大學第 61 期農政與發展講座報告

原文由約翰·艾克( John Ikerd )發表,附上連結。※繁體版中文翻譯僅供參考,一切內容以原文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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